关于“三十了还像个孩子”的一些思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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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很害羞。

去按摩的时候,即使按得不舒服,我也会忍完全程,一句话都不说;在咖啡店买咖啡,把我的热拿铁做成了冰的,我可能会皱一下眉,但大概率不会要求更换。从小见到长辈,我就躲在父母身后,含糊地嘟囔一句“叔叔好阿姨好”,被说像嘴里含着一颗橄榄。每次公开演讲或汇报,在轮到自己之前,我心跳加速,发言时脸也会微微发红。

在我的婚礼上,七岁就认识我的伴娘致辞,开口第一句就是:她其实很有主见,但不太表达。

第一次见到我的人,经常会很自然地问:“你还在读书吗?”而我也会把这种问题,当作“我看起来还年轻有朝气”的一种称赞。

后来去了美国读书和工作,加起来十年,也多少学会了一些“伪装”的方式:主动和人搭话,夸赞别人的穿着,在networking event上寻找共同话题。如果只看履历,我大概已经算是一个标准的职场精英女性。

但对于这份害羞,我似乎始终无法与之和解。更准确地说,我内心一直觉得——我应该改变,应该变成一个看起来得体、稳重、像“大人”的人。

上周,机缘巧合之下,我从一个不太熟悉的老板那里,听到了别人对我的评价。她说,在讨论谁能获得下一次晋升时,有人觉得我看起来还像个“junior”,不像“senior”。

听到这句话,我有点不争气地掉了一滴眼泪。好吧,不止一滴。

我把这件糗事告诉朋友。她先安慰我说,对方又没跟你合作过,为什么要在意这种道听途说的评价?连具体例子都没有,听起来更像是PUA。说完这些,她又问我:“不过,你为什么会哭?你很在意她的评价吗?”

我为什么会哭呢?

大概是因为,她戳中了我心底最隐秘的焦虑。

我总担心,自己在“假装成为一个大人”的过程中,会露出破绽,被人看穿内心的幼稚和不安。而这一次,好像真的被看穿了。那一刻,我心里有点乱,说不上来是不甘,还是别的什么——

我那么努力地在“扮演成熟”,还是被识破了吗?

我记得以前在美国工作时,有些公司的宣传语会说一句略带政治正确的话:“在这里,你可以把真实的自己带来公司。” 当时我很受触动。

真实的我,喜欢喝奶茶,不喜欢啤酒;过中秋节,不过复活节;母语是普通话和上海话,英语虽然流利,但毕竟是第二语言,除了工作场合其实说得不多。真实的我,不喜欢只做修改格式的工作,更喜欢那些可以发挥创造力和沟通力、帮助别人换个视角看问题的事情。

真实的我,还喜欢泡泡玛特的“crybaby”,因为我自己也总是遇到困难就忍不住哭。(我甚至很想把它背去上班。)

但——真实的自己,真的可以随时流露吗?

听到那个评价之后,我对朋友说,我要改变:说话更自信、更有权威感;少笑一点;遇到不熟悉的领域也不必怯场,先记下来,回头研究清楚再回复对方。(想到有个同事明明不懂某个领域,却被全公司当成专家,我甚至觉得有点好笑。)

朋友说,你要先想清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,再决定要不要改变。

比如,如果你的目标是成为律所合伙人,而这个角色需要你随时展现笃定和权威,在比你年长二十岁的客户、甚至盛气凌人的人面前,也要压得住场,那你去改变、去“伪装”,是一个有意识的选择,是策略。

但如果你只是暂时从事这份工作,未来还有别的理想,那或许也不需要急着把自己塑造成传统意义上的“女强人”,彻底压抑自己孩子气的一面。又或者,你可以尝试成为一个“不传统”的领导者,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径。

说到底,或许每一个在职场中的女性,在三十出头的某个阶段,都或多或少地听过类似的评价:说话太柔和,不够锋利;同理心太强,不够“杀伐决断”;对升职加薪不够主动,没有“当将军”的野心。

我一时还没有答案。但今早听到的一期播客(《严肃喧哗》第335期),让我开始用另一种方式去理解这些评价。

主播提到,女性往往是文化消费的主力,比如播客、脱口秀、电影等。其中一个原因是,女性在生活中承担了更多“情绪承接”的角色。这种对情绪与细节的敏感,让女性更容易在文艺作品中停留,并反复咀嚼那些细微之处。

也正因为如此,女性更容易注意到生活中的情绪变化与细节纹理——而这些,在传统的“大男人”视角中,常常被视为无关紧要的“细枝末节”。但在大多数职场环境中,这些细节不被看重,也难以转化为晋升的筹码。

于是,我也开始问自己一个问题:

如果我的优势,恰恰在于对细节的感知、同理心、亲和力,以及化繁为简、化敌为友的沟通能力——那么,当“变得更像一个senior”意味着削弱这些特质时,我究竟有多大的意愿,去启动这场自我改造?

也正是在反复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,我重温了杨德昌的电影一一。

三个小时的琐碎日常,无数细节,把一个家庭的酸甜苦辣一点点铺开。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片刻,却意外地完整。

有人不喜欢这部没有什么宏大故事、只拍生活细节的电影,但我想坚持说,我很喜欢。

可能也是因为,我开始在想,那些被觉得“太细腻”“不够锋利”的部分,未必一定是需要被修正的东西。

我想,我还是喜欢这样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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